读竹随想 作者:钱声广

www.scol.com.cn (2018-09-27 17:01:08) 来源:四川在线
编辑:张炼  

有段时间了,得闲我就喜欢去望江楼公园观竹。那里的竹子品种甚多,有200余种,诸如人面竹、佛肚竹、鸡爪竹、方竹、紫竹、绵竹、麦竹等稀有品种也不难见到,因而被人们称为“竹的公园”。如果暑天里去,竹林中那些新笋经过几个月的阳光雨露,已成一片苍翠。在这幽篁如海的竹林中徜徉,深深呼吸着空气中竹子的清香气息,让人不禁忘情于那如诗如画的景致。

国人自古就有竹的情结。先秦时代的《诗经》中记载有对竹子的赞语:“瞻彼淇奥,绿竹猗猗。有匪君子,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(《国风·卫风·淇奥》)。”以竹喻人,用竹来衬托君子挺秀清朗的风姿,展示君子的品格和才华。到了唐代,诗歌达到了鼎盛时期,咏竹之风更盛。有人统计过,在《全唐诗》中,与竹子有关的诗篇多达1000余首。宋代,“画竹”领域名家辈出、精彩纷呈。苏东坡的一句“无竹令人俗”,道出了他对竹子的深厚感情。正是在历朝历代文人墨客的推崇下,竹子由一种普通的植物,演化成君子、贤人的化身,成为不惧严寒、顽强不屈、坚韧不拔的象征。“岁寒三友”中有竹,“四君子”中有竹,可见“竹”在国人心中的分量之重,已然以一种符号的形式深深融入中华文化的基因当中。

望江楼公园的前身是明清两代时,为纪念唐代著名女诗人薛涛而先后建起的崇丽阁、濯锦楼、浣笺亭等建筑,民国时辟为望江楼公园。因薛涛一生爱竹,后人便在园中遍植各种佳竹。薛涛赞颂竹“虚心能自持”“苍苍劲节奇”。公园里专门建有“读竹苑”,苑内翠竹丛丛,叠石配景,汉白玉石碑上刻有薛涛和历史名人咏竹画竹的佳作,构成一幅幅的竹石图景。

记不清我有多少次来过这里,但每次来都会产生些许新的感悟。那些重重叠叠、密密匝匝、郁郁苍苍的竹林,婆娑斑驳于步道旁,令人顿感妙趣横生,它们形态各异,各有神采。有的修直,有的峭拔,有的苍劲,但无不以高风亮节,乃至挺拔坚强、谦虚的品格,带给人们奋发向上的力量,让你在观赏品读的同时领略出一种精神气质。

我在一座翠竹掩映的亭子中静坐下来,一边品味着茗茶,一边聆听着竹子间的轻言细语。竹语我虽听不懂,但每当微风拂过时,竹叶飒飒,与风絮语,却如同一曲古乐,一首古诗,其况味如古人咏竹画竹,尽显幽清之态。每每这时,我总想用对竹子的解读纪念那些用心奋斗的过往,将挚爱的诗情写尽竹的品性。

在历史名人咏竹画竹的佳作中,郑板桥的咏竹诗我尤喜吟诵。这位康熙秀才、雍正举人、乾隆进士,因曾客居扬州,以卖画为生,为“扬州八怪”之一,其诗、书、画世称“三绝”。但更让人称道的是,他一生酷爱竹,以竹为伴,写竹、效竹,可谓是把竹子读懂了的,留下了无数脍炙人口的咏竹佳作,用以表达自己的思想、抒发性灵。我曾将他的那幅“虚心竹有低头叶,傲骨梅无仰面花”的对联书写悬挂于自己的书房中,鞭策自己学习竹子的辩证法:正直才正大,有节得节操,中空喻虚心,处处皆是做人的道理。

年少时,我家老屋前有片小竹林,之所以称之为小竹林,是因为和其他地方竹子比起来,显得瘦小,且竹叶也细小零落。记得有一年落雪,周边的林木落尽了叶子,一片冷落萧条。唯有被白雪压着的竹枝上,但见一抹浅绿,坚韧而又倔强,此景给我印象颇深,让我在那凛冽的寒风中产生对竹子的敬仰和喜爱。于是我把“咬定青山不放松,立根原在破岩中。千磨万击还坚劲,任尔东西南北风”这首诗工整地抄写在日记本的扉页上,作为自己励志的座右铭。后来,著名的书法家谢季筠先生知我酷爱竹,便将郑板桥的这首《竹石》诗手书予我。他把“咬定青山不放松”的“咬”字写得尤为传神,使人立即感到竹之精神高挺。是的,嶙峋岩石之中的几株极为平凡之竹,被诗人赋予深厚的思想感情和旺盛的生命光环。这是诗人借竹之精神,展示一个古代正直士大夫的人格风范和精神,展示一个百折不挠、顶天立地的强者形象,更是展示一种信仰的力量。

写到这里,我不禁浮想联翩。我曾在杜甫草堂,面对千竿翠竹怀想着诗圣当年对竹子的痴情。他的一生虽大半在穷愁潦倒、颠沛流离中度过,但他爱竹。据史料记载,在杜甫草堂刚刚建造的时候,他就以诗代函,向友人索取竹种,植于草堂。最后,他用“我有浣花竹”的竹,作为浣花溪草堂的代名词,可见身处逆境中的杜甫对生活充满乐观,对困难从不低头。

此刻,我又置身在望江楼公园这翠竹林中观竹、读竹……我想,萦绕在竹之间,并非都是阳光雨露的沐浴,也有凌霜傲雪的折磨。那咬定在嶙峋山岩上的竹子,那挺立于山野之中的竹子,就是一种坚韧不拔的立场,一种顽强不屈的力量,一种蓬勃向上的生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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