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的尽头 作者:陈思雨

www.scol.com.cn (2018-09-27 17:02:37) 来源:四川在线
编辑:张炼  

生书熟戏,听不腻的曲艺,我最听不厌的是川剧。川剧源远流长,魅力独具,唐代已有“蜀戏冠天下”之说。“变脸”“喷火”“水袖”独树一帜,写意的动作妙处无穷,那戏文也精彩绝伦。多年以后,我仍记得那精美的句子:“一鞭敲残汉中月,二鞭惊散秦岭鸦,三鞭拨开剑门雾,四鞭抖落锦城花。”戏文意象奇美,意境宏阔,再配上那浑厚的唱腔,那美的震撼似乎至今犹在。

小时候,总能听到旁巷传来的锣鼓声、喝彩声、欢呼声,好奇心自是藏不住的,我跑到院子里找到外婆,她正在晾衣服,我拉住她的衣袖:“外婆,外面怎么这么热闹?”“小宝,这外面呀,是在演川剧呢,你想要去看看吗?”外婆温和地说。“嗯,我想去,外婆,我们去吧。”我一下子满心纯粹的喜悦,便一直吵着要去看戏。

去往老戏院的路我一直都记得,午后的小路悠长而神秘,带着午睡半醒的慵懒,又略有浮生古木的清冷安详,不似其他泥泞小路的崎岖,却又不如钢筋混凝土那样平整结实地平躺在阳光下。路的尽头又有怎样的一番风景呢?

走到院墙门口,映入眼帘的便是熙攘的人群,茶杯碟盏勾勒出一幅俗世热闹无比的画卷:“哐当”,一位拿着锣的老者大喊“开始了!”老戏院瞬间安静了下来,我与外婆忙挑一处空座坐下,点了一盘花生米。不久,台上便出现了演员的身影,最常演的戏是《武松杀嫂》和《白蛇传·金山寺》。扮演潘金莲或白蛇的演员在舞台上亭亭而立,以毛笔勾勒的眉眼在雪白的脸上分外鲜明,曳地纱裙若隐若现,青花点缀,素锦缠绵,有一种似神非人的错觉。古乐奏起,只见她莲步轻移,指尖轻摇,裙摆散开,水袖缓缓舞动,开始了她舞台上精致完美的绽放,那极致的美每每让我沉醉晕眩。到高潮处,那水袖也舞动得像风儿般流畅迅疾。精彩的情节,细腻的表演,精致的舞美,引得观众不停地叫好,台上有说不完的爱恨情仇,台下有品不完的意蕴风趣,尤其是旦角们的水袖耍得出神入化,令人眼花缭乱。耍水袖是川剧旦角基本功,青衣、正旦、花旦,都可使用拂、搭、裹、抛、托、抓、抖、挽、转、扬等耍水袖的技巧。喜时挽花舞袖,怒时耸肩抓袖,哀时抽泣垂袖,乐时跳跃抛袖。爱川剧的人,最爱演员们千变万化的水袖风姿。

小小的我完全被这川剧之美所震撼,这样的美,也许只有路的尽头才有吧。

长大后,离乡多年的我初次回乡,走上久违的小路,念着路尽头的朱绮罗绣,粉黛浓妆,水袖轻舞,不觉加快了步子。然而,戏院里早已没有了锣鼓喧天,没有了那台上演员,台下痴客,有的不过是戏院斑驳古旧的墙壁和院墙边杂乱野蛮生长的野草藤蔓。

我伸手一推那记忆中的戏门,陈旧的木门随着我的动作发出“吱”的声音,响亮而突兀。

“这里要拆啦,要看戏另找别处吧。”一位老爷爷缓缓说道。

“怎么会,我从小来这里看川剧的,老大爷,川剧不是很受人欢迎的吗?”我仍不愿相信。

“受欢迎又如何呢?现在川剧的传人越来越少,院里几个台柱一走,又没人顶上,也是断然开不下去啦。”老爷爷的脸上写满了无奈和沉重。

明明那缠绵婉转的戏腔还在耳边萦绕,明明那白蛇的美丽的脸还清晰如昨,可现在却要我接受它已然远去了吗?

暮色渐浓,路灯迷离,我沉默地走出戏院。

难道,路的尽头再也没有我爱的风景了吗?

纵然晓风掠走光阴,春风已几度来回,戏院也多由盛而衰,演员们也多顺时重新择业,但那些真正热爱川剧的人却从未放弃,他们一直小心翼翼地精心呵护川剧这朵中华瑰宝。

又是几年以后,回家路上看到一群孩子穿着鲜艳的各色长袍,时不时地舞动水袖,正在一座临时搭建的舞台旁小心翼翼地候场。台上已有锣鼓轻敲,很快一名小女孩率先上台,只见她启唇轻唱,竟然也字正腔圆,我看她衣袖翩然,眉眼醒目,恍惚似又看见那小时候见到的演员,她水袖轻舞,唱腔缠绵,表情沉醉,我亦久久地沉迷。

舞台上的孩子们一个接一个上场,水袖竟都耍得像模像样。原来,路的尽头,风景仍在。那小小的稚嫩的少男少女,用心传承着这生旦净末丑,用他们小小的力量去挥毫浸墨。

喧嚣都市,健身,看电影,泡吧,喝咖啡,看演唱会,各种娱乐方式应有尽有,川剧万人空巷的繁盛时期或许早已远去,但经历岁月沧桑,川剧沉淀下的何止是世间的爱恨情仇,还有永恒的艺术魅力。在时代的风云际会中,凝聚了无数代、无数人心血的川剧定会重新大放异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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