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篇随笔:都江堰遐想

2019-11-08 11:19:58来源:四川在线编辑:张炼

一位年迈的老祖宗,没有成为挂在墙上的画像,没有成为写在书里的回忆,而是直到今天还在给后代挑水、送饭,这样的奇事,你信吗?

一匹千年前的骏马,没有成为泥土间的化石,没有成为古墓里的雕塑,而是直到今天还踯躅在家园四周的高坡上,守护着每一个清晨和夜晚,这样的奇事你相信吗?

不管你信与不信,但它真的出现了。

它就是都江堰。

对于今天来说,这是一个不大的工程。但我敢说,把它放在全人类文明奇迹的第一线,也毫不逊色。

世人皆知万里长城,其实细细想来,它比万里长城更激动人心。万里长城当然也非常伟大,展现了一个民族令人震惊的意志力。但是,万里长城的实际功能历来并不大,而是早已废弛。都江堰则不同,有了它,旱涝无常的四川平原成都天府之国,每当中华民族有了重大灾难,天府之国总是沉着地提供庇护和濡养。有了它,才有历代贤臣良将的安顿和向往,才有唐宋诗人出川的千古华章。说得近一点,有了它,抗日战争时期的中国才能有一个比较稳定的后方。

它细细渗透,节节延伸,延伸的距离并不比万里长城短。或者说,它筑造了另一座万里长城。而一查履历,那座名声显赫的万里长城还是它的后辈。

 

很多人没去过都江堰之前,以为它只是一个水利工程罢了,不会有太大的游观游访价值,只是要去青城山玩,要路过都江堰市,它就在近旁,就趁便看一眼吧。因此,在都江堰市下车,心情懒懒的,在街上胡逛,一心想着青城山。

七转八弯,从简朴的街市走进了一个草木茂盛的所在。脸面渐觉滋润,眼前愈显清朗,也没有谁指路,只是本能地向着更滋润、更清朗的去处走去。

忽然,天地间开始有些异常,一种隐隐然的骚动,一种还不响却一定是非常响的声音,充斥周际。如地震前兆,如海啸将临,如山崩即至,浑身骤起一种莫名的紧张,又紧张得急于趋附。

不知是自己走去的还是被它吸引去的,终于陡然一惊,我已站在伏龙观前——眼前,急流浩荡,大地震颤。

即便是站在海边礁石上,也没有像这里这样强烈地领受到水的魅力。海水是雍容大度的聚汇,聚汇得太多太深,茫茫一片,让人不忘记它是切切实实的水,可掬可捧的水。这里的水却不同,要说多也不算太多,但股股叠叠都精神焕发,合在一起比赛着飞奔的力量,踊跃着喧嚣的生命。

这种比赛又极有规矩,奔着奔着,遇到江心的分水堤,刷的一下裁割为二,直蹿出去,两股水分别撞到了一道坚坝,立即乖乖地转身改向,再在另一道坚坝上撞一下,于是又根据筑坝者的指令来一番调整……

也许水流对自己的驯顺有点恼怒了,突然撒起野来,猛的翻卷咆哮,但越是这样,越是显现出一种壮丽的驯顺。已经咆哮到让人心魄俱夺,也没有一滴水溅错方向。

水在这里,吃够了苦头,也出足了风头,就像一大拨翻越各种障碍的马拉松健儿,把最强悍的生命付之于规整,付之于企盼,付之于众目睽睽。

看云看雾看日出,各有胜地。要看水,万不可忘了都江堰。

 

这一切,首先要归功于遥远的李冰。

四川有幸,中国有幸,公元前三世纪出现这一项并不惹人注目的任命,李冰任蜀郡守。

据有关记载,这项任命与秦统一中国的宏图有关。本以为只有把四川作为一个富庶的根据地和出发地,才能从南线问鼎长江流域。然而,这项任命到了李冰那里,却从一个政治计划变成了一个生态计划。

他要做的事,是浚理,是消灭,是滋润,是灌溉。

他是郡守,手握一把长锸,站在滔滔江边,完成了一个“守”字的原始造型。

没有资料可以说明他作为郡守在其他方面的才能,但因为有过他,中国也就有了一种冰清玉洁的行政纲领。

中国后来官场的惯例,是把一批批杰出学者选拔为无所专功的官僚,而李冰却因官位而成了一名实践科学家。

他当然没有在哪里学过水利。但是,以使命为学校,竭力钻研几载,他总结出治水三字经(“深淘滩,低作堰”),八字真言(“遇弯截角,逢正抽心”),直到二十一世纪仍是水利工程的圭臬。

他的这点学问,永远水气淋漓。而比他年轻的很多典籍却早已风干,松脆得难以翻阅。

他没有料到,他治水的韬略很快被偷换成治人的谋略。他没有料到,他想灌溉的沃土都成为战场。他只知道,这个人种要想不灭绝,就必须要有清泉和米粮。

他大愚,又大智。他大拙,又大巧。他以田间老农的思维,进入了最清澈的人类学思考。

他未曾留下什么生平故事,只留下硬扎扎的水坝一座,让人们去猜想。

人们到这里一次次纳闷,这是谁啊?死于两千年前,却明明还在指挥水流。站在江心的岗亭前,“他走那边,你走这边”的吆喝声、劝诫声、慰抚声,声声入耳。

李冰在世时已考虑事业的承续,命令自己的儿子做三个石人,镇于江间,测量水位。李冰逝世四百年后,也许三个石人已经损缺,汉代水官重造高及三米的“三神石人”以测量水位。这“三神石人”其中一尊,居然就是李冰的雕像。

这位汉代水官,一定是承接了李冰的伟大精魂,竟敢把自己尊敬的祖师放在江中用于镇水测量。他懂得李冰的心意,唯有那里才是其合适的岗位。

石像终于被岁月的淤泥掩埋。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出土时,有一尊石像头部已经残缺,手上还紧握着长锸。有人说,这是李冰的儿子。

即使不是,我仍然把他看成是李冰的儿子。一位现代女作家见到这尊塑像怦然心动——“没淤泥而蔼然含笑,断颈而长锸在握”,她由此向现代官场衮衮诸公洁问:活着或死了,应该站在哪里?

出土的石像现正在伏龙观里展览。人们在轰鸣如雷的水声中向他们默默祭奠。在这里我突然产生了对中国历史的某种乐观:只有李冰的精魂不散,李冰的儿子会代代繁衍。轰鸣的江水,便是至圣致善的遗言。

看到了一条横江索桥。桥很高,桥索由麻绳、竹篾编成,跨上去,桥身就猛烈摆动。越是犹豫进退、摆动就越大。

在这样高的地方偷看桥下,一定会神志慌乱。但这是索桥、到处漏空,由不得你看。一看之下,先是惊吓,后是惊叹。

脚下的江流,从那么遥远的地方奔来,一派义无反顾地决绝势头,挟着寒风,吐着白沫,凌厉锐进。我站得这么高还能感觉到它的砭肤冷气,估计是从雪山赶来的吧。但是,再看桥的另一边,它硬是化作许多亮闪闪的河渠,一片慈眉善目。人对自然力的调理,居然做得这么爽利。地球早已是另一副模样。

都江堰调理自然力的本事,被近旁的青城山作了哲学总结。

青城山是道教圣地,而道教是在中国土生土长的大宗教。道教汲取了老子和庄子的哲学,把水作为教义的象征。水看似柔顺无骨,却能变得气势滚滚,波涌浪叠,无比强大;看似无色无味,却能挥洒出,茫茫原野,累累硕果,万紫千红;看似自处低下,却能蒸腾九霄,为云为雨,为虹为霞……

看上去,是人在治水,却是人领悟了水,顺应了水,听从了水。只有这样,才能天人合一,无我无私,长生不老。这便是道。

道之道,也就是水之道、天之道、生之道。因此,也是李冰之道,都江堰之道。道无处不在,却在都江堰作了一次集中呈现。

因此,都江堰和青城山相邻而居,互相映衬,彼此佐证,成为了研修中国“文化自信”和哲学的最大浓缩课堂,自然体味“绿水青山”就是“金山银山”的科学治理。

那一天我带着都江堰的浑身水气,在青城山的山路上慢慢攀登。忽见一道观,进门小憩。道士热情叫坐、听语音他认出了不属本地人,聊了一会,道士便铺纸研墨,要我们留字,我便呼长子执笔,当即写下了一副最朴素的对子:

拜水都江堰,

问道青城山。

我想,若能把:“拜水”和“问道”这两件事当作一件事,那么,也就领悟了中华文化的一大秘密。

作者介绍:温天续,出生于1940年10月,退休前在重庆市原经委工作。退休后移居成都高新区中和街道,现任成都高新区中和街道老年大学时政理论教师。

 

    编辑推荐